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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士康连环跳幸存者田玉十年来亲手重建日子

2020-01-07 07:30:13  阅读:9883 作者:责任编辑NO。魏云龙0298
2010年,全球最大的代工企业富士康科技集团连续发作18起自杀事情(据长时刻重视的学者计算),形成14死4伤的悲惨剧,被言论称为“连环跳”,引发社会对“血汗工厂”的大评论。4名不幸又走运的伤者中,湖北女孩田玉其时还不满17岁,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日子。十年里,她奋发过,低沉过,总算找到一份一般而充分的作业和一个爱的人,得以脱离对外界重视的依托,重建自己的日子。在田玉死后,更年青的工人走进工厂……

2010年,富士康主板出产线上的女工。 (王轶庶/图)

现已没有人——包含田玉自己——能说清压垮她的终究一根稻草是什么。她不肯回想过往,但她明晰地知道,最初作出的那个决议,她懊悔了。

当年仍是南方周末实习生的刘志毅,在富士康卧底时,常常听人议论自动化代替人力的问题,其时的说法是“代替本钱会很高,时刻也会好久”。

本文首发于2020年1月2日《南方周末》新年特刊“十年·未忘”之“新闻续集”

文 | 南方周末记者 汤禹成

南方周末实习生 闫力元

责任编辑 | 吴筱羽

26岁女孩田玉满足现在的淘宝客服作业。一周分早班、中班、晚班,尽管上班时刻不同,但她一向能够待在家里。一个月上二十余天班,总能歇息四五天。薪酬满足养活自己,还能够和老公朝夕相伴。

她在2018年国庆节期间知道现在的老公,不久后的元旦就结为连理。上晚班时,00:30才下班,老公会等着她下班才一同入眠。

能记起田玉另一个身份的人已不多——2010年富士康连环跳楼事情中的幸存者。当年3月17日清晨,才到富士康上班一个月的田玉没去做工,从4楼宿舍一跃而下。很难说她幸还不幸,她成为富士康18名自杀者中的4名幸存者之一。前一天,她阅历了找不到薪酬卡、被各级领导扯皮推诿、身无分文走回宿舍等等遭受。

田玉 (农健/图)

现已没有人——包含她自己——能说清压垮她的终究一根稻草是什么。她不肯回想过往,但她明晰地知道,最初作出的那个决议,她懊悔了。

2010年让整个我国制作业难忘。一名富士康内部人士告知南方周末记者,2010年时,富士康全国的工人急剧增至一百万左右,底层办理并未习气工人剧增的工厂规划,许多问题明显地迸发。富士康是经济全球化进程里,我国作为“国际工厂”的一个缩影,薄利多销的代工企业背面是难以消弭的劳资对立。

2019年末,南方周末记者重访深圳龙华富士康。现在的富士康龙华科技园仅十几万人,而10年前,这儿日子着三十多万谋生者。这名富士康内部人士说,2010年惨剧发作后,富士康认识到规划过大带来的办理难题,也有认识地在削减工人数。一同,富士康的全国布局在变迁,成都、郑州等西部地区的园区逐步建立,一些工人能够在离家更近的当地打工。而另一重布景是,我国代工业的内外部比赛在日益加强。

1 “好好日子,再生个自己的宝宝”

活下来的田玉,在深圳阅历手术,走运地复苏、康复。好几个大学生陪同在她身侧,捱过一段黯然的韶光。她感念曾协助她的那些大学生,现在,她对遇到的大学生也抱持特别的好感。富士康承当了她在深圳期间医治的费用,再给她18万元作为补偿。在深圳医治7个月后,田玉回到湖北襄阳的家。

她继续在武汉、襄阳的康复中心承受医治,逐步康复了部分自理能力,能够自己穿衣服,上厕所,还有洗澡。康复虽缓,但总有前进。武汉的医治费有2万多元,而襄阳那家鄂西北工伤康复中心则免费为她医治。

在襄阳医治的时分,她知道了一位心思咨询师。不管大事小事,她都会去找那位咨询师倾吐,在田玉的叙说里,那位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的咨询师,就好像她的至交,也和她相同喜爱种植物。

2010年,一些来看她的人送来一本手工艺书本。她对此颇感兴趣,开端依据书里的内容做些手工艺品。到了年末,她制作了一批布制拖鞋。次年,布鞋在微博经一些明星转发,全部卖出。2012年,她开端做洋娃娃,每做1个洋娃娃,需求1周时刻,她做了四五个。但终究洋娃娃质量不过关,没能如愿卖出。

接下来的2013年,她的日子堕入低沉。腿上的创伤复发感染,常常发烧,在家躺了大半年。田玉告知南方周末记者,那两年,她没作业,也没方针,不知道活着的含义。她常常发愣。发愣时就会看着家里的植物,玉树、千足葵、幸福树,盯着植物的时分,“心境也变得美丽”。那时她脸上很少挂笑脸,而她原本是个爱笑的女孩。

2014年,有位纪录片导演来看她。导演和她长谈,聊人生价值,亦劝她振奋,更详细的内容,田玉也想不起来了。后来,导演给她寄了34本书,所以那年剩余的大部分时刻,她都在读书。她最喜爱李娟写的《阿勒泰的旮旯》,由于书里写的是一些她永久无法抵达的日子——生病后她再没有时机旅行,阿勒泰的草原和湖水让她心驰神往。还有书里朝气蓬勃的人,女孩在明澈的溪水里洗头、洗衣,在草原上牧羊。

李娟一家跟从时节流通迁徙于夏草场和冬草场之间,活动的日子让她走遍阿勒泰的各个旮旯,而田玉被固定在一张窄小的轮椅上了。

心境逐步安静,2015年,她找到一份淘宝客服作业,日子开端变得充分。薪酬遭到答问比、呼应时刻、成交率的影响,她每天在电脑前坐8小时,双十一、双十二还得加班。

日子日益向好,心里总有小小惋惜。当年去深圳,她不到17岁,在技校财会专业结业不久,对大城市有神往。现在在襄阳乡村,一切都那么往常、无聊。乡村里打的难,无障碍设备装备不完善,轮椅上的她出行并不便利。

但她心里理解,可预见的未来里,她会一向在这待下去。“我现在的希望便是和我老公一同好好日子,再生个自己的宝宝。”她说。

2 田玉的后来者们

田玉是富士康百万工人里普一般通的一个,不幸却又走运的那个。

一名曾于2007-2009年在富士康从事工程办理的工程师告知南方周末记者,富士康对流水线的办理极端精密,小到工人完结每个进程的时刻,每天在车间要走的路,一个零件到另一个零件的间隔。而内部等级许多,从员到师再到办理级,上下级清楚。10年曩昔,富士康仍像厂房内部的一台台机器相同,精密地作业,效益最大化,这是整个制作业遍及的寻求。富士康用军事化的办理,让工人像一个个零部件那样被嵌入流水线。

烟台富士康职工普克是新一代打工者。他作业了六年,仍然没有从根本的员级提高到更高的师级。在富士康,他鲜有朋友,但比较孤单,他更简单感到苍茫:“一个月拿三千块,天天上班,也发愁,看不到出路。”普克说,不作业时,他一般会刷手机和睡觉,看抖音、快手和西瓜影音上的搞笑视频,有时也会阅读知乎问答。他的知乎主页上有许多关于烟台富士康工厂的答复,与攀谈中泄漏的苍茫不同,在答复中他曾说到:“为一个一般人供给作业岗位,便是富士康最大的价值。”

“最初犯下的错,谁让自己欠好好上学。”他这样解说自己现在的境况。

和普克不同,淮安的于木结业于二本院校,一开端便是师级职工。他被安排在周边部分,作业相对悠闲。刚结业到淮安富士康时,他很不习气,常常感到和其他职工有隔膜,职工打饭时不排队的习气也让他莫衷一是。高峰期下班的出口处鳞次栉比都是人,互相推搡挤挨。二本结业的他不甘于永久在富士康干下去,他将这段作业阅历当作自己的跳板,“也不清楚自己会干到何时,横竖也找不到更好的作业,暂时对付着干”。

社科专家的研讨里,纷歧同代的打工者,面临着不同的年代境遇。1980年代曾经出世的第一批打工者进入城市,经过打工挣钱后,都回到了自己的故土,盖房子,娶媳妇。1980年代后出世的打工者与父辈不同,城市昂扬的日子本钱和户口门槛让他们很难真实成为“市民”,但乡村的土地又越来越难支撑一家人的日子。他们常会堕入留不下来又回不去的窘境。

而1990年代后出世的新一代打工者又有差异。即使考不上大学,爸爸妈妈也会希望他们有更好的教育,因此许多年青人都进入职业学校,他们自己也会等待职校教育能给他们带来技能上的提高,取得更好的作业时机。但实践往往很难完结爸爸妈妈和他们本身的等待。

一份调查报告数据显现,2011-2015年,深圳富士康根本薪酬涨幅为11.4%到12.8%,而同期的物价增幅为16.9%。更严峻的是,富士康工人的薪酬一般由根本薪酬、加班薪酬与福利补助等部分构成,根本薪酬添加的一同,由于加班削减,补助撤销,许多工人实践到手的薪酬更少。和10年前相同,工人仍要依托加班获取大部分收入。于木说,淮安富士康出产工人的薪酬现已四年多没涨,2014年时每月三千多元,2019年仍然如此。

香港理工大学使用社会科学系教授潘毅观察到,城中村改造是另一个关乎务工者生计境况的布景,这项原本出于善意的方针,也添加了工人的日子本钱。改造之前,他们的房租或许只需四五百块,但改造之后遍及要到八百到一千。

3 十年曩昔,工人并未被机器代替

但10年间,工人的富士康日子仍然改变了许多。

2019年12月23日,南方周末记者走入富士康龙华科技园,这也是富士康总部地点。

这是个好像高校的工业园区,超市、餐厅、咖啡厅、观影室,一应俱全,工人上班无聊、机械、重复,下班喜爱玩网游,工业园里就相应配套了网咖。还有中医诊所,针灸、按摩,服务着十余万工人,他们会有肩颈方面的职业病。

2010年悲惨剧发作后,富士康在职工宿舍的阳台上都装了铁丝网,以期挡住某种激动。几年后,跟着自杀事例削减,这些网也都逐步撤除。田玉跳楼一个月后,2010年4月21日,富士康建立了职工关爱中心,至今还在发挥效果。关爱中心里,有倾听室、纳言阁、发泄室等用以处理职工心思问题的区域。发泄室里的假人和拳击手套特别抢眼,心思压力大的工人能够到这儿,“全副武装”发泄,时刻一般在30分钟内。

关爱中心还设有两个热线:心灵热线,由专业的心思咨询师接听,供给心思咨询;而关爱热线,则是处理日子中的问题,比方工人找不到钥匙了,也能够找关爱热线处理。

工会也供给免费技能训练。在深圳总部作业的李九一也是二本结业的。平常喜爱电脑的他,报名参加了C言语课程,现在他现已转行,做起了程序员,薪酬也提高了。他说在富士康承受的免费课程使他获益许多,他感谢富士康给自己带来的生长。

普克也听说过工会举行的线下活动,如跳绳、拔河、常识比赛等,但在他看来,底层职工在长时刻的深重劳作后,很难抽出时刻来参加这些活动,“定人定岗,你走了,作业怎么办,产值怎么办?”这些娱乐活动也大都由比较悠闲的岗位上的职工参加。富士康另一名官方人士有不同说法,一开端,富士康常以园区为单位举行活动,后来发现各个部分、产线繁忙周期纷歧,依据详细订单不相同,举行活动又以各部分主办为多。

至于工会的实践效果,多名富士康工人表明,“小问题能处理,大问题也处理不了”。在于木眼中,工会仅仅一个节假日发发礼品、偶然组织活动的部分,工人很少参加劳资商洽进程。

人们关怀的另一个问题是自动化。

当年仍是南方周末实习生的刘志毅,曾在富士康卧底28天。他记住,在他卧底时,富士康常常有人议论自动化代替人力的问题,其时的说法是“代替本钱会很高,时刻也会好久”。

但代替其实不久后就发作了。李九一2011年在富士康实习,一开端在流水线上给游戏机两头涂胶水。一段时刻后,他被调剂到包装岗位,由于本来的工种被机器代替了,机器能够重复进行涂胶水的作业。

前述曾在富士康作业的工程师也说,富士康的机器人研讨早在连环跳发作的2010年前就已开端,研制投入并不小,有专门研制部分,其他部分也有对接人员。

前述富士康内部人士告知南方周末记者,到2016年,全国富士康工厂大概有6万台机器人,但代替的工人数量欠好计算,有些工人会被替换到其他产线,有些产线会让机器人和人工合作。并且富士康内部不太倾向“机器换人”这种提法,更喜爱说“解放工人出产力”,企业也不肯发布相关数据。

不过,他也着重,机器人在每个职业运用的形状和程度都不相同,在电子职业就不像轿车制作使用那么深化,对自动化的水准要求也更高。现在机器人技能还只能做一些重复、冗杂、机械性较高的作业,例如转移、抛光打磨,触及后端制作更精密的作业,还得依托人来完结。“人能够做得更好”。

工人也没有感觉到由于自动化裁人。“裁人是很少的。一到新年就会走许多人,工厂人员如流水,厂里对工人的需求仍是很大。”富士康龙华科技园里一名工人说。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普克、于木、李九一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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